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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雅轩拳传忠义,刘仲桥慧眼识人

李雅轩 李雅轩是四川杨式太极的开拓者。 他给我辈留下的不仅是武艺, 还有生活的智慧。李师武艺高强没得说,他的一些生活故事也是很高明得紧,值得我辈细细品味, 好好学习。

李师穷苦人出身。 年青时先练得一身少林功夫, 曾独斗众地痞, 名震地方。 后因傅海田引荐投在杨澄浦名下,学内家功夫。李师变卖家产在杨家学艺, 一学就是十四年,直到杨南下到中央国术馆教拳。 李师紧跟杨在国术馆为杨做助手。 旧时, 武艺不象现在靠嘴吹,靠比段位,比资格, 须当场见红,分高低。 当年的国术馆有个说法叫“打赢的当老师,打输的当学生”。杨澄浦位为教务长,月薪三四百大洋,多少人想以打赢杨为立身之阶。杨是宗师身份, 不能来个破铜烂铁就下场比武。动手出汗的事就都由徒弟李雅轩来干。如果连李都打不过,功夫就有限,杨澄浦便不用担心。李为杨师挡架, 会天下英雄,居然从未失手。杨的日子想来该很好过。李师那时也混成了成名人物, 交游颇广阔,但杨在一日,就甘愿为杨当助教,是个感恩之人。李师当上首都南京太极拳社的社长是后来的事。杨澄浦南下广东后, 国术馆便全由李师顶着。一代宗师不幸于广东病故,扶棺北归的也是李师。

李雅轩对杨澄浦是进到了徒弟的礼数的, 堪称忠义。 李雅轩对徒弟的要求也是忠义。李认人非常厉害, 人非忠孝不传。和杨澄浦的众徒弟比起来,李一生无惊无险,衣食不愁,一方面是李确有真功夫, 更因为李懂得如何防小人。相比之下, 李的师兄弟田兆龄等人就太单纯了,到处表演, 到处交拳, 对党倾囊相授,最后被一脚踢开。 田最后在上海被整得困顿酗酒

而死, 而李则到死都还算富足。李所以能如此全靠他的几个好徒弟。李功夫好但很低调,只在圈子里流传,从不公开表演。 田在上海被体委的人整, 和田的名气太大有关。 体委的人有几个肯下工夫练的,田到处表演真打真斗,简直就是拆体委的台。

李雅轩知道太极拳是高档玩意,故决不圈子外的平民百姓多打交道的。李一生很低调,不以虚名为意。 李当年在民国中央军校教拳,学生都是卫立煌,黄维,黄泊涛这样的党国大员。 李的徒弟们也都是些有钱人, 早期的刘仲桥,周子能,后来的何其松,栗子易,无一是一等一的大资本家。解放后, 李虽然也在公园教些群众, 也只是比比架子敷衍而已,后来就是架子李也是让徒弟代劳。众看官也许会说李自私, 但想想田的遭遇, 如果是你, 你有会如何选择呢!李师不交“穷人”也是有道理的。所谓“穷文富武”, 太极是极耗身体的运动, 营养不足,休息不够, 根本就是慢性自杀。和外家拳不同, 内家练的是松,空灵。设想早上教推手,用意不用力, 中午就去拉车上坡,简直就是白费大师的时间。 而且,穷人家不努力挣钱养家, 去专营太极拳,必有非常之志。教这种人, 后果恐不是白费功夫那么简单了。有人在李师跟前周旋三十年。滴水石都穿了,李师就是一点都不开口。当年,很多人不理解,现在回想起来才感谢李师。 他没有真功夫都这样,要是有了,天天打上门来, 我等哪有无活路。到时,这太极恐怕就不姓杨要姓林了。

李师金口难开。 不过, 动手比斗李师是决不含糊的。平时,同好交流,任何人只要有怀疑, 李放下筷子马上就干,定要在众人面前比个高下。不仅要打赢, 还要潇洒轻松地打赢。看李师回忆录:哪年哪月, 在哪里,和谁谁谁比, 他怎么打, 我怎么借力打力打,他被打成怎么样,谁当场看见可做见证,一一记得清楚明白。末了还加个注解,我是如何按太极的道理做对了, 他是如何做错了。生怕后人只顾看了热闹,不看门道。

李师爱动手,和李师推手基本就是打架。这真的很高明!就象那个著名的关于小偷和警察的笑话讲的一样:靠武术吃饭的人,要是不动手,大家都来枪,那还有你的份。 现在那么多靠气功蒙事的,要在旧时,早就有人找上门了摸两手了。当年霍元甲到上海,大初一门口就被人放上两巨石堵了。 霍要是用脚弹不飞,就得马上走人。太极拳是武术,从来都是要动手的。是体委那帮人想在里面捞,搞坏了规矩。太极拳要发展,首先就得把这个优胜劣汰的机制找回来。八十年代初,刚开始和国外交流时,四川体委的人还搞不懂,就让何其松,栗子易他们去了趟法国。那个年代出国,国家还要给做衣服。在国外垃圾桶里拣个录音机回来送礼,就能安排一个好工作。此等机会能给民间的家伙,全因体委怕。如果当时何栗等人象李师一样来真的,放翻两个外国大汉,立个功夫手上过的规矩,体委哪里敢插手。既然摆个架子都能糊弄过去,如此油水哪能便宜到你等民间师傅。果然只此一次,后来再没麻烦过民间人士。其实,国外是有高手的, 比如郑曼清门下有个美国人,中文名叫大龙,曾打遍全国,最后栽在我师傅手里。据大龙说,他是跟他哥哥学的。他哥哥是郑的入室徒弟, 更厉害。 前些年,搞段位,体委冒出七八个八段高手。这些人就是看太极软软的推没有危险,进来蒙事的,就象省长当院士一样,只赚不赔。你何曾见过体委的处长争当散打高段,对付泰拳的!这些人哪天遇到大龙的哥哥, 还不得给打得口鼻流血啊!太极不动手,迟早要害死人啊!

李雅轩是个标准的武人文相,不见威武,只见谦和。我师傅回忆李师的气质比毛主席还好。平时李师是决不恼脸,决不在人前显弄的。有一次,某人席间偷袭李师, 借给李师看手相, 三个指头一夹把李师的中指扳断了。 李师对此一言不发, 终席不置一辞,仿佛无事一般。最后, 那人怕了,登门道歉,定要用什么祖传秘方为李师治疗,被李师婉言拒绝。李师这样做我想不仅仅是胸怀,也是不想让他见“庐山真面目”。有些人练了些硬功就以为天下无敌, 真打斗起来,才知自己手慢脚软。内家拳的庄严, 劲透如扎纸般的纯钢,能亲身挨打见识下也是个机缘。太极何等高档的东西,这样的小人,挨打都不配的!

有个故事, 可以解释老一辈的这种态度。 成都体院有个王姓老教授, 是当年国术馆出来的人, 见过杨澄浦的, 名列国宝级八大知名高手之一。王的大弟子许胖和我师傅是朋友。一回喝茶,许胖讲,某日本人给王教授和其它七个知名人士写了封信, 问中国武术究竟有没有用。言语间又是诚恳,又是挑拨, 唱了无数个日本式的肥诺, 把王教授抬了又抬,把别人扁了又扁(想来,在给其它人信中也一样地扁王),希望王能给他个回答。王把信给许胖看,许胖问, “那你给不给他回信呢?” 王怒道:“回什么回, 把他教聪明了!”

许胖是个形意高手, 甚肥健,开个饭馆过活,是个武痴。一次在文殊院喝茶,和我师谈拳谈的高兴,在椅上打半步蹦拳,把个新竹椅震塌。四川茶馆的竹椅很结实的, 小二明知有怪, 也不好说什么。许胖知道我师是难得知音,所以才放开来品论天下英雄,他在自己师兄弟面前从不多讲谁一句,从来都是“好,好,好”。一来,免得坏了兄弟情面,二来,不想把他教聪明了。

有真功夫的不愿讲,没真功夫的到处讲。半生得来的真东西, 一句话就出去了, 划不来。假的就无所谓了, 要多少有多少。田兆龄名满上海,被小人暗害, 李雅轩偏居四川,一生富足。曹操曰:“不可幕虚名而处实祸”, 信乎!

不过,有真本事也不能就在乡下埋没了。 李师一生也有困顿时, 命运的改变全靠了一次比武表演。 当时,李雅轩因在中央军校恶了黄太尉,在重庆待不住了,只身来成都闯荡。李一个外地人,口音重, 举目无亲, 身边银两将尽,住鸡毛小店,身上生虱,举步维艰。正好在少城公园,有个比武大会。 当年, 四川武风颇胜,不输山东河北。每年除了春天在青羊宫“打金章”外,一年四季都有比武大会。届时,必定人山人海,士绅云集。 李师游荡到此,便借了把刀,钻进圈中,抽空练了趟太极刀。 被台上一位大资本家刘仲桥看到。刘是山东人, 因抗战避乱到四川,开纺织厂,酷爱武术,也有功夫底子。 刘是个识货之人, 马上叫跟班去找这位师傅。请师傅到茶馆喝茶,等散会后好谈话。 刘一见李师便口称高手, 互通姓名, 问到李师师承,知是真人。 立刻就自己叫了一辆黄包车,让李师坐自己的车,一同来到李师下处取行李。 先把李师安排到三瓦窑厂里办公室暂时住下。 封上四百个大洋的见面礼,外加一百个大洋置办衣帽。等李师住上几天收拾稳妥后,才正式把李师请到公馆拜师学艺。

刘如此安排是要给李师蓬面子, 免得家中的奴才见李师寒酸, 坏了礼节。这些用心, 李师是明白的。 刘虽名为徒弟, 实为恩人,礼数又周到。 无怪李师对他知无不言, 言无不尽。 后来,刘回了山东, 李师还频频在信中对他讲太极真义。

李师后来的徒弟,如何其松,栗子易二人都是刘的朋友。何,栗等人见刘武功大进, 不服。 逼着刘把李师介绍给大家拜师,不让刘专美。李师的另一个关键的徒弟郭勋旗,也是通过刘认识的。 郭勋旗,川军名将, 当年渡赤水, 逐毛酋红军者也。 郭好武,便让李做了川军教官。 后刘文辉起义, 郭做了成都体委的副主任, 李雅轩按军衔也入了个市政协。李师因此身份,加上两个有钱的徒弟时时帮撑,从此便一生无忧。郭勋旗最后病死于文革中,听说曾有一把蒋介石御赐的军刀留下来在李师的某徒弟手中。

49年后的几十年,李雅轩教拳其实没有什么事做。 李后来又收了大群徒弟, 各色人等都有。 文革期间,又收了工人造反派头头,故没人来拳场捣乱, 仍能大模大样地搞四旧。李师白日里教拳, 隔三差五地和查拳掌门张英振等聚会比斗,日子果然舒心。张等人也是登峰造极的外家高手。 当年,国军从四川败走时,留下许多武林高手, 大都散居成都。一时群星荟萃, 千年难有。但他们的生活都很苦恼,很多人靠卖苦力过活。当年的成都人很多都知道,拉三轮的中有许多隐姓埋名高手, 万万惹不得。

李师对师徒的礼节非常看重。教拳累了,李师坐下,徒弟没有允许,再累都只能站着。当年象何栗这样的大款却也都是知礼的人。如果说光靠表面的恭敬就能骗过李师,就错了。李雅轩认人的功夫真的了得, 让人不佩服都不行。 所谓“日近日亲,日远日疏”, 三十年不为所动, 古往今来几人做得到!

有位林先生从重庆来, 带着李雅轩大徒弟周子能的荐书要拜李为师。席间谈笑甚欢, 李师问林跟周学了几年, 对太极理解如何。林一一做答,并表达了向李师学真功夫的强烈意愿。 末了加了一句, 周子能没什么功夫。 林说的也许是心里话,周一个大银行家,吃喝玩乐,肯下功夫也有限。但周毕竟教了你这么多年,怎可如此说。 李雅轩一听就不乐了,林也自知说走了嘴。当下不欢而散。 林后来细心周旋,李始终不收他。林也真有恒心,也够脸皮,就在李师的拳场边拉了个摊子, 图个低头不见抬头见, 凡三十年。 李从来不给个笑脸。林刚开始拉场子时,李师讽他“当林教头了啊”。 几十年后, 这个故事传到我们耳里就成了, “李雅轩称赞我功夫学得好,说我是梁山好汉林教头”。

林几十年在李雅轩那里打不开缺口, 就找上了何其松。何其松好酒又好热闹,林何二人是酒友。林常带上酒和小菜找何边饮边谈武术。何经不住林用言语相激。当面就表演李雅轩教他的“正宗”。 有一次, 李雅轩刚教了何的手法,其它师兄弟还没来得急教。第二天就见林在那里炫耀。何虽是李的爱徒,但李师真的生气了, 痛骂何。 之后两年, 不跟何说一句话。 何虽悔之, 但不能改。 还是爱和林在一起喝酒,但言谈多有收敛。林多年辛苦, 工夫不负有心人,对李的所学也知道了个大概。 林遍查典籍, 遍访名家, 整理创造,俨然大观。 李死后,林遍把它的那套拿出来, 广收门徒, 大树旗帜。 后来, 何师也因车祸受伤,足不能行, 没几年也仙去了。林没了顾忌,就公然打起李雅轩弟子的旗号,招摇。 搞了个推手研究会, 卖他拉扯硬顶那套。林特别爱和体委拉关系, 而且他那套也很对体委的胃口, 故混得颇好。林的场子大了,市场有限,就免不了和其它人起冲突。老一辈不是年迈, 就是学得不到家, 居然不是林的对手。 林站了上风便不饶人。 一回,某老师在西郊体育场贴了招生广告,林的人把广告上的地址电话改了,改成了林的。如此明目张胆,连张纸都省了!林到处以李雅轩的正宗传人自居,恼了李的女儿女婿李敏弟陈龙骧,在刊物上发文不承认林是李的徒弟。

林也的确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是李的学生, 连个照片都没有。 武术界拜师都要留张和师傅单独一起的照片为证。 老一辈对和谁照相是很在意的,因为怕有不良之人拿着照片到处骗。当年我师傅到上海拜访傅仲文, 和傅留影。 傅处有一人自己站到边上,被傅斥责不让留影。林的这种事放在旧时代是不会发生的,老一辈代代都立有传人执掌门户。林也就是欺李的门下不团结。李雅轩也是有个儿子的,叫李同骏,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。但父子关系不好,李的儿子气李在外多年从不回家,还在外另娶生子。因此, 李的儿子不想跟他父亲学功夫。 李雅轩死后,他儿子也曾想过把大家组织起来不要就散了。成立了个李雅轩太极拳社,搞了些活动。但因李同骏不是武术中人,诸人正当壮年,个个都有出头的打算,很不合作。李同骏本就不在意这些,受了气, 干脆就散了。自己不团结就难免被人个个击破。当年团结时,连大龙这样的高手都对付的了, 现在居然搞不定林的拉扯硬顶。太极拳讲松, 松了才好出内力。 有了内力,便是龙虎罗汉精钢之躯。但,硬力已去, 内力未生的时候, 最是尴尬。 李当年的许多红领巾学生正在爬这个坡,打不过林也很正常。打不过可以请帮手嘛, 谁叫你们当年自断膀臂的。

大龙是个美国人, 身高近一米九。 大龙的哥哥是郑曼青的入室弟子, 得了真传,回美国开武馆。 我曾看过郑的一段录像,的确有一群老外弟子功夫了得。有一女子,和郑练对剑, 全无一点丢顶, 如风中之叶粘着郑的剑风,郑居然无机会发力,只好把她逼到墙边。可惜,只嫌根劲稍弱,不然也是走得开的。女生学拳大都如此,力量嫌少。李雅轩选徒弟喜欢大个的,不怕胖,只怕没重量。郑曼青是李雅轩的小师弟, 两人情谊非常,曾有代师传艺之说。大龙想来也知道这些,便找了个英语外教的差事来四川会高人。

大龙打上门来时拳社还在, 老辈子齐齐高坐。 大龙先练了一套拳, 然后等人比试。 大龙人长毛多,老辈子们都不吱声。何师爷拿眼看我师傅,我师知躲不过,便叫师兄李剑先上。 李剑也是个一米八的大个子, 辈分低输了也不怕。李剑和大龙推手,招呼打完, 大龙一挤,李剑一化。可惜走早了,化得不干净,被大龙两手透了进来,往李剑腰上一拢,李剑忙左轻右重采他一边,可惜又早了点,大龙身势还未全部上来。 大龙一变招,踮半步进身托住李剑的双肘,把李剑端了起来,身势一沉一送,李剑被抬出一米之外。 郑曼青果然了得, 有真传。 大龙身长力大,居然练出了根劲,比斗中全无硬力,发人发得干脆。我师叫声“好手段”便跳到圈中。 招术还是一样, 也是大龙先一挤, 我师动也不动原地就化。 大龙见劲锋被引, 心有不甘,忙踮半步,手也不回变按势,我师借力退半步。 大龙劲去一半一无所得,又不敢丢, 一丢就会被打进来, 一狠心又进了半步,继续按。这下完了,断了自己的根劲。我师见他现了虚实, 拉他就走。 大龙乱了气息, 只好用明劲周旋。 几次想落口气, 又被我师乘势把力压下来,呼吸不得。大龙进退两难,被我师不紧不慢地又引又按,手手都打在他呼吸的关键上。如只见两人,霍霍地走了两圈。 大龙如负石上山, 终于受不了了,再不停非得憋死不可。只见大龙一声闷吼, 全不顾章法,也不要门户了, 提手一拳向我师的腕子砸了下来。我师手一翻,在他的脸上摸了一把跳出圈外。这就算大龙输了。大龙顾不得什么颜面(老外其实很梗直,也不讲那些),忙找个凳子坐下,狗喘了半日才歇过来。

大龙功夫很好的。我师赞他,横向化的很活,根劲也好, 就是没得步法,步子大点就动了跟。 “老外天生骨壮筋强, 原地斗还不见得干得过”, “太极拳不是街头斗殴, 赢得不潇洒人家不服”。